我比所有人早到,像這九年裡的每一個清晨,只是這一次,我數得出——還剩幾次。
晨光從落地窗斜斜切進來,把一排排隔間照得半明半暗。我站在門前,手裡捏著那張跟了我九年一個月的門禁卡,邊角已經磨白。窗外的天還是灰著,像是要下雨,又像捨不得下。
我忽然想起,這九年裡,同事們每天上班前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打卡,是抬頭看天。
不是看窗外那片天。是看老闆的臉色。
老闆每天帶著情緒進門,於是全公司都學會了一門本事——看天氣。今天是晴,還是陰?會不會打雷?這門本事,沒有人教,可人人都會。公司所有的员工,還沒坐下,心先懸起來:今天,又不知會發生什麼。
我在這樣的天氣裡,站了九年。
而我,是人事部經理。
這四個字,說出來體面,做起來孤獨。制度是我執行的,規矩是我守的,那條線,是我拉的。於是很多人以為,我跟那個帶情緒上班的人,是同一種人—— 一樣的冷,一樣的硬,一樣不留餘地。
我不辯。有些誤解,是這份工作的一部分。就像刀,從不替自己解釋為什麼鋒利。
我只記得一句話,壓在心底九年:在公司裡,大家是同事;出了公司、下了班,才算得上朋友。
更有趣的是,在這九年零一個月的時間裡,我連公司的一場週年晚宴(Annual Dinner)、一場週年午宴(Annual Lunch)都從未出席過。
那些表面上衣冠楚楚、滿口仁義道德的社交場合,背地裡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齪齪思維?我 西门孙 丟不起這個人,也絕不屑於去參與這種虛偽的面具舞會。我寧可下班後找三兩個真正喝得來的兄弟在路邊攤痛快喝酒,也絕不給那些偽善之輩捧一次場。【抱歉,得罪了】
這條線,我守了九年,也孤獨了九年。
交棒,本該是件善始善終的事。
我等的那個人,是新來的副經理。我準備把九年的功力,一點一點,交到他手上。
可他走了。辭呈遞上去那天,我心裡就明白了——這棒,交不出去了。
九年一個月熬出來的東西,不是一份交接文件寫得完的。它懸在半空,漂浮不定,沒有一個明確的去處。這幾天,很多人心裡發慌:接下來的位子,沒人頂得上;許多事,只能懸著。
我看著這一切,竟出奇地平靜。不是無情,是看透了。有些局,早在很久以前,就註定了今天。
我的老闆,愛用孫子兵法。
他把這一行、把每天的操作,都當成打仗,當成上戰場。刀光劍影,你死我活。
用兵法,沒錯。錯的是——這是日常,不是戰場。同事不是敵人,公司不是戰壕。孫子兵法若只拿來對內鬥人,那不叫謀略,叫內耗。
說句坦白話,這些東西,我不是門外漢。孫子兵法、鬼谷子、厚黑學,我自學過;道德經那一路,我也讀過。正因為讀過,我才看得出:在這裡,這些智慧沒被讀通,只被誤用——變成一把刀,對著自己人。
真正懂兵法的人,不會天天喊打仗。
真正的高手,收得住刀。
我從前在部落格裡,寫過一隻蒼蠅——到處點火,然後一隻鹿高高在上,冷眼看火燒。那個比喻,今天,我讓它暂时告一段落。我今天的文章是用一个感恩的心态。
可是,你若以為我這一篇,是來清算的,那你就錯了。
我要說的,恰恰相反。
九年一個月,這間公司給了我福利,給了我成長,給了我一群共事的人。這些,我記在心裡。而它給我最貴的一份禮物,是最後這一堂課——它教會我看人。
看人的邪惡,也看人善的一面;看人身上的負能量,也看那一點正能量。那些瑣碎的、磨人的、令人難堪的事,回頭看,全成了教材。真正讓一個人長本事的,往往不是善待他的人,而是那些逼他看清人性的處境。
所以我感恩。不是原諒誰,是謝過這一場修行。
我也佩服我自己——能在這樣一片惡劣的天氣裡,站足九年一個月,守住自己,沒有變成我不想成為的那種人。
七月十四號,我正式離開。【或提早离开】
那張磨白了的門禁卡,我會交回去。可有些東西,交不回去,也帶不走——它們早已長進了骨頭裡。
晨光又亮了一分。窗外的天,終究沒有下雨。
至於日後——
我只知道,我不必再抬頭看誰的臉色,去決定自己的晴雨。
那你呢?
你的公司裡,有沒有一種「天氣」,是你每天上班前,也得先抬頭看一眼的?你有沒有守過那條——「同事」與「朋友」之間的線?
留言告訴我。這條路,我想,不會只有我一個人,走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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